“我想请你帮个忙，”他说，“我母亲明天手术，医院说血库紧张，最好有亲属朋友互助，可我的血型不匹配。”

他递给我他母亲的病例，在“患者姓名”一栏，写着他母亲李阿姨的名字。我认识她二十多年了，每到春天，她总会给我们这些邻居送自己腌的香椿芽。

“我明天一早就去。”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。

在血站工作多年，我深知像老周这样“临时抱佛脚”的用血者很多，采血时，护士说：“平时献的人少，一到有熟人生病就都来了。”她叹了口气，“这就像——”

“竭泽而渔。”我接过她的话。

那一瞬间，两千多年前那个晋国谋士的话突然变得如此鲜活：把池塘的水抽干了，鱼是都抓到了，可明年呢？后人呢？

我们正生活在这样一口被不断抽干水的池塘里。

前几年，朋友圈被一条消息刷屏：村民重病去外地看病需要输血，当地血库库存不足，该村80多人自发包大巴车去异地献血，最终，患者被成功救助。

可下一次呢？下一个人呢？

我认识一位坚持献血十五年的出租车司机。他说他第一次献血，是因为母亲当年手术时，是一位素不相识的人献的血救了她，从那之后，他就坚持无偿献血。他说，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和家人什么时候需要血，所以趁着能献的时候，就多献一些。

这让我想起一个词：活水。

活水不能等到干涸时才去引。

李阿姨的手术很成功。我去医院看她时，她正在喝女儿熬的汤，窗外的阳光洒进来，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
李阿姨的女儿见到我，眼眶有些红，“我明天也去献血，虽然这次帮不上我妈，但下次可以帮别人。”

这就是活水。它从不计较流向哪里，只是静静地、持续地流着。总有一天，当我们需要的时候，会发现它早已在那里，汇成了一片不会枯竭的池塘。

两千年前那个竭泽而渔的故事，其实是在提醒我们：聪明的人不会抽干池塘，智慧的人会让活水长流。因为我们都住在同一个池塘边，今日救别人的那瓢水，明日也许就是滋润自己的那场雨。

离开医院时，我在走廊的宣传栏上看到一句话：“血液无法制造，只能来自爱心。”

我想在后面加上一句：爱心不是需要时才唤醒，而是日常就该流淌。

从竭泽而渔看无偿献血

每次血库告急，总有人感叹：现在的人太冷漠了。可数据会说话：我国献血率平均每年在1.2%左右，远低于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1.8%-3%的标准线。简单算一笔账：14亿人，只有1700万人定期献血。而临床用血的需求，每年都在增长。

问题是，真的只有这1700万人需要用血吗？当然不是。手术、产妇、车祸、血液病患者……需要用血的人，远比献血的人多得多。

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局面：几乎每个人都默认，需要用血的时候，血库应该随时有血；但轮到自己去献血的时候，理由就多了起来——“我身体不太好”“我晕针”“太忙了没时间”“反正不差我一个”。

我们不都是在“竭泽”吗？每个人都想从血库里“取鱼”，却很少有人愿意往血库里“放水养鱼”。

“搭便车”的人多了，车就真的停了

社会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“搭便车效应”——公共资源面前，每个人都希望别人付出，自己坐享其成。献血就是一种典型的公共品：血液是匿名的、共享的，你不知道自己的血救了谁，用血的人也不知道你是谁。这种“非排他性”让很多人觉得：我不献，总有人献；血库没血了，血站去想办法。

但问题在于，当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，就真的没人献了。

我曾在献血车遇到过一位18岁的献血者。他父亲出了车祸，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，血库告急，只好发动家属互助献血。他刚满18周岁，血型匹配，撸起袖子就上了。因为职业的敏感，我向小伙子要了联系方式，后来他父亲脱离了危险，我问他：“当时怕不怕？”小伙子说：“怕。但我更怕我爸没血用。”

说完他顿了一下，补了一句：“可是，如果不是我爸出事，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去献血。”

这句话扎心，但真实。太多人只有在血用到自己或亲人头上时，才意识到血液的珍贵；而在平时，那1.2%的献血者扛起了所有人的用血需求。

谁在支撑这个血库？

让我们看看那1.2%都是谁。大学生、军人、医护人员、公务员、热心市民……很多单位有组织献血，年轻人有热情，军人有担当，医护人员最清楚血液的紧缺。他们像一群沉默的“养鱼人”，一袋一袋地往血库里补充。

可他们也有不能献的一天。大学生毕业离开了求学的城市、军人退伍了、献血者年龄达到60周岁了……

当我们把这群人当作理所当然的“血源”时，我们其实在悄悄透支他们。就像一片湖，只往外抽水，不往里注水，水位迟早要降到底。没有哪一种善意经得起永无止境的索取。

从“等鱼”到“养鱼”

“竭泽而渔”还有一个被忽略的维度：泽里的鱼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要么是自然繁殖，要么是人工投放。自然繁殖太慢，于是聪明的古人学会了“放鱼苗、休渔期”。说到底，要持续有鱼，就得有人持续投入。

献血也一样。血液不能人工合成，只能来自人体。这个“鱼苗”，就是每一个健康公民的手臂，没有别的来源。

也就是说，每一个健康适龄的人，如果都等着别人去献，那血库永远都是空的。

别等到需要用血时才后悔

我接触过一位产科医生。她说，有一次凌晨来了个大出血的产妇，血库只剩两个单位的红细胞。她一边做手术一边祈祷血别停，一边催着血库去调血。“那种感觉就像看着油箱在漏油，而最近的加油站还有五十公里。”

最后产妇救过来了，医生瘫在走廊里哭了一场。她说：“我不是哭别的，我是后怕。如果那天再多来一个急诊，我拿什么救？”

这个医生后来每年都献血，雷打不动。有人问她为什么，她说：“我不想再经历那种绝望了。”

但我们大多数普通人，没有站在手术台上的机会，没有亲眼见过血液告急时的无助。我们总觉得“缺血”是新闻里的事，是别的地方的事，是别人的事。直到有一天，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的父母、配偶、孩子。

到那个时候再问“血库怎么没血了”，已经晚了。因为鱼已经没了，湖已经干了。

鱼在水里时，没人觉得水重要

有一句话很有名：“鱼在水里时，没人觉得水重要。”我们每天呼吸空气，从没觉得空气珍贵；我们每天用水，也不觉得水珍贵。血液也是如此——当你不需要的时候，你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；当你需要的时候，它可能已经不够了。

无偿献血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一个选择：是选择做一个“养鱼人”，还是做一个纯粹的“捞鱼人”？是选择让这片湖持续有鱼，还是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干涸？

我们改变不了别人，但可以改变自己。如果每一个读过这篇文章的人，都愿意在这个月去献一次血，哪怕只有一个人，那血库里就多了400毫升血液。400毫升，可以救一个早产儿，可以救一个白血病患儿，可以为一个车祸伤者争取到黄金半小时。

不要等湖干了才想起放鱼，不要等亲人需要用血了，才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伸出手臂。

因为那片湖，就是你我共同的生命之泽。